岁时记┆今日大雪,一封家书,遥寄珍重

博雅小学堂 2018-12-07 13:43

桐桐:

见字如面!

西溪一别,又半月去了。我总想起那里的芦雪蓼花、飞鸟眠虫,也想起你。今天早晨收到你妈妈发给我的照片,又狠狠的怀念了一回,冬天窝在屋子里,总适合念起旧事。

发完照片,你妈妈加了一句话,她说:“西溪太美了,孩子们都像在画里走了一回。”我听了真高兴,就像你做对了一件事,被狠狠的夸奖了一番。大人也该有孩子样,很多朋友批评我没长大,我就想怼回去——要长那么大干什么?去撑天么!

话说回来,小雪时的西溪确也是一处胜境,正是看秋色的时候。许多人都说三秋芦雪,其实是有误的,这里的芦苇荡总得入了冬方才隆盛。一九一五年,南社姚石子过西溪,写了篇《游西溪记》,登在《南社丛刻》上,其中就写到了三秋芦雪: 溪以芦花称,当九秋之际,飞绵滚絮,皑若白雪。


西溪芦雪

姚先生此行其实并未见到芦雪,一是因为天色向晚夕阳催客,来不及过访;二是因为他去的时候是暮春,正是芦芽参差的季节,所遇非时也。所以,他说的不算,咱们亲眼见过初冬的芦雪,有资格说这时才是美的。

此时的西溪是什么样?我已不确切了,这几天的气温实在降得厉害,白草凋敝,以待严冬,它们都在盼着春归。我知道,你也在盼着,盼冬天的雪。

我小时候,也盼雪。那时候的气候和现在可不一样了,只要我盼,总能见到雪。一夜酣眠,早起时天下大白,远处的山头,池塘,田野,都被雪盖着,只露出一抹抹的墨色。男孩调皮,便去雪地里撒尿,融出一个个浅黄色的窟窿,尿完还见不到泥土,嗬,这雪真厚。

我们也堆雪人,唐三藏带着仨徒弟,一个个都很臃肿,像二师兄。那时候雪大,不知节俭,现在下雪,顶多能堆出一瘦猴来。女孩子比着自己的样子堆天上的仙女,摘下自己的围脖给雪人围上,回了家,老人一边训斥着,一边把她摁在火炉边,可有什么用呢,转眼间又溜到了雪地里。

后来我大了,因为怕冷,就很少在雪地里疯玩了,但还是喜欢雪。最近的一次赏雪是在余杭菩提谷,那场雪不大,只一个小时就停了,却是极美的。我坐在二楼的茶室望外边,雪下在大麓寺层层叠叠的屋宇与山林之间,树与瓦与石,与古寺遗留的钟亭,皆苍苍白头矣,渺渺茫茫。新落成的图书馆也伫立在竹林间,四处皆白。这是多素洁的世界,万物皆琉璃,桐桐,你应该来这里,能感受到冷,也看得见光,能在天地间尖叫、打滚,该多美好。

室内煮茶,酣而饮酒,这是我能学到的先人的雅致。那天的记事本里,我这样写道:“唯此冬藏日,若能逢得满山大白,便真可读书矣,可长歌兮,可聚啸山林,可入人幽梦。”


菩提谷夜雪

我喜欢雪,也喜欢看古人待雪的态度。《世说新语》里讲了一场雪,下在魏晋时的山阴。王子猷居山阴时,遇大雪,夜半不眠,倚窗而坐四顾皎然,吟招隐诗,饮酒为乐。突然想到戴逵就居住在百里外的剡县,即乘小舟一叶,翩然而往。至第二天早晨,终于到了戴逵的家门口,王子猷站了一会,便折身回去。时人不解,问他缘由,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: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?

桐桐,你看,这就是魏晋风骨,我来看你,是因为我想,本与你无关。道理浅显,今人反而糊涂了。即或父母子女,知己恩师,也不过是相逢一世的缘分,我们彼此爱着,彼此扶持,在这孤清的世界结伴而行。终有归去时,记着彼此的好,便不负这辈子的相识了。

对了,这里的王子猷就是王徽之,是王羲之的儿子。他们父子待人,皆有长情,同样是山阴的雪日,王羲之给朋友写了个便笺,字曰:羲之顿首:快雪时晴,佳。想安善。未果为结,力不次。王羲之顿首。山阴张侯。

雪后初霁,能想起朋友,以及尚未完成的托付,便写封信吧。这就是古人的生活,有烟火味,却又极雅致。这封信后来成了《快雪时晴帖》,就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里,供后世临摹瞻仰。


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

桐桐,大雪,是对你们多么具有诱惑力的节气呀,这个节气和雨水、霜降、小雪一样,是用来预告气候的。古人总结说,“大雪,十一月节,至此而雪盛也。”对黄河以北的区域来说,也该是白雪皑皑的时候了,而于江南,只是概率大了一些而已,并不一定会真下的。

有盼头,也是好事,你说对么?

到了大雪,农历也就到了十一月。在我老家彭泽,现在还很少用公历,农村人算日子,婚丧嫁娶,排的都是农历。到了十一月,不能叫十一月,叫冬月。老太太串门,问:“你家小子啥时候回屋里?”

“冬月廿七。”

听起来像戏词里的对白,比简单的数字有味道些。桐桐,你去农村听他们说话,就会发现城里人的传统文化多半是学出来的,而农村人,是流淌在骨子里,张嘴就来,只不过他们不自知罢了。我们应该追求现代科技,但传统的文化也应当继承下去。《论语》里,颜渊问夫子:“该怎么治理好国家呢?”夫子回答了一句话:“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。”就是说,你得吸收各个朝代好的东西,学习他们的精华,这种精神难能可贵。

过了大雪,入了冬月,中国人进补的时候又到了,我每到岁末年节,心里念的总不是鸡鸭鱼肉,而是时鲜。园子里的白菜,刚出泥的莲藕,连根拔起的蒜苗,如果再来一两颗冬笋,就是神仙的日子了。

什么是神仙,《南华经》里说,“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,蔬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。”蔬食是一种境界,我总是羡慕那些茹素的朋友,因为我做不到,见了烤羊腿总会垂涎三尺。而且,我以为,许多素食总需有点肉味才好吃,比如豆腐,比如笋。


桐桐,吃笋是需要来江南的。这时候正是冬笋上市的季节,杭帮菜里有一道腌笃鲜,上海本帮菜里也有,做法不知道有没有区别,在我吃来是一个味儿——都好吃。

腌笃鲜的做法很简单,是一道花时间的菜。腌肉切小片,五花肉切块,加姜片一起放在砂锅里炖。至肉半熟时,冬笋切滚刀块,推入肉汤中,小火慢熬。一道菜下来,总得两三个小时,心急出不了好滋味。我喜欢做这样的慢菜,它自慢慢的炖着,我在火旁看书,看得倦了,汤也就熬好了。

腌笃鲜的名字取得好,腌是指咸肉,鲜是五花肉和冬笋的鲜香,而小火慢熬,气泡在砂锅里咕嘟嘟的冒着,可不就是“笃”么!待“笃笃”之声停歇,揭开锅盖,汤白汁厚,腌肉是绛红色的,冬笋的颜色最是娇艳,似葱白,似翡翠,却又不尽是,撒上几段葱花,是冬日的江南。

杭州人还喜欢吃油焖笋,笋切滚刀块,下锅爆炒,加酱油老酒,少量红糖,没什么诀窍,就是盖锅焖着,三五分钟收汁后即得。我是外乡人,一直吃不了这道菜,总觉得笋应该是清清白白的,失了颜色就少了一分滋味。

宋人林洪是我极爱的文人,就因为一部《山家清供》。这部书里提到了一种吃笋的方法,我总想着去试一试。他说,夏初竹笋盛时,扫叶就竹边煨熟,其味甚鲜,名傍林鲜。竹叶煨竹笋,真好比野火烧栗子,想想都香。只是何必夏初呢?桐桐,等你寒假过来了,我们就去竹林里尝一尝这傍林鲜。

等到那时,若再来一场大雪,就真是天地造化了。

我盼着雪,也盼着你来。

此致

安康 家智

丁酉大雪

文:沈家智
来源:博雅小学堂(id:boyakids)
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
广州日报全媒体编辑 赵小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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